“4+0”，不出国的留学

6月，山东考生白蕊在高考成绩公布后，面临着人生的一个重要抉择。她预估的520分远低于往年211院校的录取分数线，甚至好一些的“双非”一本院校也希望渺茫。山东省公布的特殊类型招生控制线（特控线）为525分，与白蕊的实际分数持平。

特控线是教育部为“强基计划”、综合评价、高校专项等特殊类型招生划定的最低分数线，也常作为中外合作办学录取的参考标准。白蕊的母亲提出可以考虑“4+0”中外合作办学项目，即学生全程在国内完成本科学业，并获得中外双方或外方院校的学位。相比直接出国留学，这种模式的花费能减半甚至更低。此外，有报考专家指出，中外合作办学毕业生在海外申请研究生时可能具备优势，更容易进入世界前100的硕士项目，这让白蕊颇为心动。

在深入了解中外合作办学领域后，白蕊发现这是一个复杂的世界。在今年高考前，教育部公布了新一批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的审批结果，共有174所高校新增设立了86个机构和133个项目。此前，全国已有的机构和项目数量分别为253个和1100余个。“4+0”模式，即学生在国内完成四年本科并获得学位，也被称为“不出国的留学”，其真实情况是否如宣传般美好，仍有待观察。

寻找匹配

来自海南的孙晨皓，是宁波诺丁汉大学金融与财务管理专业2026届本科毕业生，他在选择学校时显得更为成熟。高二时，孙晨皓就关注到了宁波诺丁汉大学、上海纽约大学、西交利物浦大学等中外合作办学高校。这些学校的共同特点是全英文授课，引入海外教育模式和师资，并提供丰富的出国交换机会和课外资源。

孙晨皓提到的这几所大学均具有独立法人资格，是国内11所独立法人中外合作大学（简称S11院校）中的代表。报考这些院校需要通过高考统一招生，毕业后可获得国内院校的毕业证、学位证以及海外合作院校的学位证。

宁波诺丁汉大学党委书记沈伟其介绍，中外合作办学主要有三种形式：中外合作办学项目、非独立法人机构（通常指大学内的二级学院）和独立法人机构。他认为独立法人机构是最高形态，代表着整体机制的引进。孙晨皓当年的高考成绩为621分，与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海南的录取分数线一致。他回忆，该校每年在海南的招生名额仅为12-15人，竞争激烈，2023年的最低录取分数线甚至达到了658分。

孙晨皓的高考成绩足以进入头部211或尾部985院校，但他选择中外合作办学，主要是为了充分利用自己的英语优势。“我不希望一门语言只停留在纸面上，在宁波诺丁汉大学，英语是‘生存语言’，如果上课都听不懂，就毕不了业。”孙晨皓表示。

宁波诺丁汉大学要求报考考生的外语单科成绩不低于115分，其他S11院校也有类似要求。招生方式除了全国统招，宁波诺丁汉大学在浙江省还实行“三位一体”综合评价招生。部分院校还会要求提交申请文书。孙晨皓曾申请上海纽约大学，该校采取自主招生，高考成绩、校园开放日表现和校考成绩共同决定考生排名，比例为6:3:1。

上海纽约大学校长童世骏表示，该校中国学生的招生以自主招生为主，高考成绩是重要参考。通常在每年4月完成自主招生选拔，考生分为A、B、C三档。A档考生只要高考成绩不低于特控线即可被录取，B档则需根据A档剩余名额择优录取。学校每年招生规模为500人，其中中国学生251人。童世骏提到，部分获得A档通知的学生，在高考后成绩未达标，导致无法被录取。

多位受访者认为，校园开放日如同“试吃大会”，对考生和院校的双向选择至关重要。童世骏将上海纽约大学的校园开放日视为面试，包括试听课，他和美方常务副校长都会参与评估考生的好奇心、探索力、英语能力以及自主学习能力。他认为，即使高考成绩顶尖，如果学生不适应全英文教学或不清楚自己的兴趣，也未必适合该校。

教育部近期批准了大批中外合作办学机构和项目，沈伟其认为这表明中外合作办学模式已逐渐被大众接受。他指出，中外合作办学能为高校提供高水平建设学科的“捷径”，快速引入世界前沿的教育资源。“4+0”模式的价值在于为学生提供国际化平台，培养传统大学难以快速形成的竞争力。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认为，中外合作办学成为一种有效吸纳扩招、满足国家对优质本科学历需求的渠道。这不仅能为学校带来额外收入，也能帮助高校应对生源高峰和低谷。

然而，童世骏强调，中外合作办学并非所有学校都应追求的方向，它更多是满足教育多样性需求的补充和探索，不会成为主流办学模式。

“挂羊头卖狗肉”

近期新获批的中外合作办学机构中，有6家由985高校合作设立，这一现象被田力视为喜忧参半。田力在上海从事高考志愿填报咨询多年，他认为，未来985高校可能会继续涌入中外合作办学领域，整体质量或将提升。但他也警告，未经教育部审批、由学校委培机构开设的各类国际本科项目，无论“4+0”、“3+1”还是“2+2”，都极有可能存在风险。即使是已获批的项目，也存在质量参差不齐的情况。

赵信认为自己就陷入了一个“坑”。他是北方某985高校与美国某州立大学合作的“4+0”项目大三学生，高考成绩仅比当地特控线高不到20分。他被“一本线读985、四年不出国拿美国学位”的宣传所吸引，加上学费四年不到40万元，认为这是个“捡漏”的机会。

然而，赵信就读的项目属于计划外项目，不经过高考统一招生，毕业后仅颁发海外合作高校学位证，该学位可申请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认证。这类项目的招生标准不一，有的要求高考成绩不低于特控线，有的则仅需满足校测或英语水平考试成绩。

入学后，赵信发现现实与宣传存在差距。他提到，虽然校园卡与统招生相同，但后台权限不同，部分图书馆数据库无法使用。他们使用独立的选课系统，宿舍也单独分配，与统招生分开居住。大一时，专业课主要由中方教师中文授课，辅以英文术语。大二开始，外籍教授“空降”进行全英文教学，但班上能跟上节奏的学生寥寥无几。

孙晨皓身边也有类似遭遇的同学。他了解到，有同届学生被类似的计划外“4+0”项目录取，体验非常糟糕。田力指出，“计划内”项目通常要求外教授课比例不低于40%，而“计划外”项目则没有硬性规定，师资质量难以保证。赵信入学后才发现，其合作院校的QS世界大学排名在数百名开外。

沈伟其作为教育部中外合作办学评估专家，坦承该领域仍存在良莠不齐的现象。一些项目真正引进了优质教育资源，但也有部分项目仅为学校创收。他甚至在近期一次全国性交流会上，仍发现有国内名校存在“挂羊头卖狗肉”的情况。

他认为，在同一所高校内，如果中外合作办学的工商管理项目录取分数线高于非合作办学项目，才是正常现象。然而，目前不少合作办学项目的分数线反而低于普通本科项目。

多位受访者注意到，近年来计划外“4+0”项目数量有所收紧，如武汉理工大学、中国农业大学的项目已停办。目前，教育部审批的此类项目仅剩5所，其中上海大学悉尼工商学院的“4+0”项目是“顶流”，其合作院校悉尼科技大学常年位列QS世界大学排名前100。但田力指出，该院的实际录取门槛比上海大学统招低100多分，却能与高考600多分的统招生共享校区资源，实现了“低分高就”。同时，该校的报考竞争依然激烈，英语成绩低于130分的考生基本难以被录取。

沈伟其将分数倒置现象称为“市场面临的系统性挑战”，他警告，如果大量“只创收不办学”的中外合作办学项目持续存在，将产生恶劣影响，并强调“不管计划内外，我们不能卖文凭”。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学费普遍高于普通本科。宁波诺丁汉大学每年学费为11万元，上海纽约大学则超过20万元。沈伟其解释，为了吸引国外师资，学校需提供有竞争力的薪资，师资招聘完全按照英国诺丁汉大学标准进行。他坦言，算上学费和政府补贴，学校营收仅能勉强持平。

沈伟其认为，一些学费低至每年几万元的项目，是因为在国家生均经费照常拨款的情况下，可以共享校舍、仪器和师资等资源。目前，中外合作办学收费标准尚未统一，浙江和江苏等地仍需审批，而大多数省市实行备案制，基本等同于自主定价。

中外合作办学项目的退出机制已建立，每年都有不合格或因生源不足而停办的项目。沈伟其指出，教育部每年都会对中外合作办学项目进行质量评估，并强调“放管服”改革应配套实施，以避免市场持续混乱。

自由度

孙晨皓毕业后选择加入宝洁公司，担任品牌增长部经理，他预计两年内可收回大学学费。在求职过程中，他收到了宝洁、字节跳动、美团、欧莱雅等9家知名企业的录用通知，同时也获得了伦敦大学学院、纽约大学、墨尔本大学等院校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他选择就业是因为宝洁提供的岗位几乎不招本科生，机会难得。

赵信的毕业前景可能不如孙晨皓。他入学时听到的宣传是“毕业生深造率70%”和“出国读研优势巨大”，但截至大三结束，班上120人中，成功申请到QS排名前100硕士项目的不到10人。他认为，大部分同学毕业后将直接拿着外方学位证找工作。田力指出，经过学历认证后，计划外“4+0”项目的毕业生可以报考国内硕士、考公考编，但许多岗位在资格审查时会注明“要求国内普通高等学校毕业证书”，中外合作办学背景在就业中不一定能带来优势。

孙晨皓认为，宁波诺丁汉大学四年带给他的更深层次的收获在于其思维方式的转变。在求职过程中，他被评价为“更加成熟，更加脱离学生思维”，他认为这源于学校鼓励与面试官进行平等交流，探讨双方可以共同实现的目标。

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孙晨皓回忆，学校课堂上学生是主体，知识点通过讨论和分享而非单纯讲授来学习。他认为，在实践中学习比单纯追求分数更重要。课堂上，学生会模拟公司运作，分析财务数据和发展可持续性。此外，学校提供丰富的资源，如简历工作坊、面试模拟和暑期实习项目，合理运用这些资源的能力成为同学间的重要分水岭。

“宁波诺丁汉大学让我意识到，我不再是一个只会在试卷上写答案的考生，而是社会上独立且完整的人。我有运用知识解决问题的能力。”孙晨皓说。

童世骏认为，中外合作办学给予学生的最大优势是自由度。他解释，上海纽约大学在法律上属于中国学校，但在学术管理上完全遵循纽约大学的规范，课程、培养方案和评价标准均参照外方设计。小班教学、高师生比（1:8）以及70%的外教比例，使得学生能获得高密度的学术支持，每位学生都配有单独的学术顾问。这种支持增加了学生的自由度和自主性。学校不分文理科招生，学生最晚可在大二下学期确定专业，大一以通识教育为主。他认为，最佳专业是学生兴趣专长、学校学术资源和社会需求的结合点，这能让学生从容探索自我。

多位受访者提到，S11院校通常鼓励而非强制要求学生进行海外交换。童世骏表示，上海纽约大学学生本科期间最多可在海外校区学习两个学期，因此其模式更接近“3+1”，但国内三年的学习更具在地留学特色。中外学生培养完全融合，甚至强制要求宿舍混住，不允许两名中国学生同住。

宁波诺丁汉大学的毕业生中，90%选择继续攻读研究生，其中超过90%选择出国深造。沈伟其认为，选择“4+0”路径是一种理性且经济的选择，并且近年来选择该路径的考生数量不断增加。

白蕊仍未决定是否选择中外合作办学，她认为高中毕业时难以清晰规划未来。田力建议考生仔细核查项目审批情况及合作双方的办学水平。孙晨皓则鼓励考生勇敢尝试，给自己一个看到别样风景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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